几场春雨过后，小区路边的野草却是绿了。在城市里，没有先知春江水暖的鸭，这不知名的野草却成了报春的使者，又只过了个把星期小区门房边上花坛里的小黄花开了，门卫老黄告诉孩子们这叫迎春花，春天来了。
一．
这是一处“老工房”小区，原新华机器厂职工宿舍区，名称便是新华小区。新华机器厂是一所大型国企，生产各型机床，支援全国乃至亚非拉国家建设。小区内多为六层楼的工房，上个世纪80年代初建成，各户都有阳台与独用的煤卫设备，在当时是很不错的住宅小区了。
8栋6号4楼住了一家姓张，另一家姓章的人家。当时电话尚未普及，门房有传呼电话，有电话来了，那时门卫还是“小黄”，便在楼下叫“6号弓长张”或是“6号立早章”接电话，觉得有趣。久而久之，大家也就习惯这样叫了。后来住房制度改革，工房变成了产权房，几十年下来住户搬进搬出，住房经过不断维修，大致保持良好，原先新华机器厂的住户年轻人都搬走了，剩下了老人。加装电梯的事久议不决，上下楼不便，成了老年住户的一块心病。
问题也不止这一桩。孩子们都长大成人，另立门户自己成家了，随着年岁的增长，老人们自己照顾自己渐渐地有些困难了。不过各家的困难来得早晚和表现不尽相同罢了。
弓长张，名张锡根，江苏无锡人，八级钳工，工人工程师，退休前做过车间工段长。其妻原是纱厂挡车工，曾被评为劳动模范。生有一女，护士学校毕业，在区中医院做护士。她爸有点慢性气管炎，找个医生看看，配点药吃并不费事。她妈是劳动模范，退休之后一应家务全包了，小外孙出世还去帮忙照顾了一阵子。他家二位动手能力强，自我照顾、自理生活的问题似乎不大。
立早章，名章志祖，浙江湖州人，退休前是财务科的副科长，人较胖，还有高血压与糖尿病，幸而不是很严重，每天需要吃点药片，控制得蛮好。其妻原是一位中学老师，生有一子，大学毕业后赴美留学，而后也就留在那里工作、成家了。财务科长会算账，中学教师能教书，家务事情实在不内行，多年全赖婆婆打理。婆婆过世之后，他家的家务事情就尽量从简了。等到夫妻二人都退休在家，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忙三顿饭了，还忙不周全。中学老师找了营养学的书来看，知道食物要新鲜，要有营养，要少油、少盐，要少吃精加工食物，《中国居民膳食指南》还有建议：食物的品种应该多样化，每天至少吃12种，每周至少吃25种食物，先生有糖尿病饮食上还有点特殊要求，觉得压力很大。
二．
事有不巧，章家女主人的学校组织退休老师体检，查出患有早期肺癌，赶紧做了手术，手术倒也顺利，术后回家休养。出院时咨询医生:从不吸烟怎么会生肺癌？医生的回复是:确切的原因还很难说，提到的可能原因有：被动吸烟、大气污染、房屋的不良装修以及厨房的油烟等。不过，据与他们签约服务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庭医生徐医生说：厨房油烟中虽然确实含有某些致癌物质，但说会引起人类肺癌还缺乏足够的证据，比如，以厨师为业的人，一辈子与厨房油烟打交道，并未见肺癌高发。做饭时开窗通风，用好脱排油烟机，应该问题不大。然而，立早章先生爱妻心切，坚决不让妻子进厨房了。夫妇二人吃了三天面包，请了一位保姆，孰知这位保姆对于营养学的知识是一窍不通，换了两位，亦复如此。电话打过太平洋，儿子到干脆，说了四个字:“去养老院”。倒是让章先生茅塞顿开，四处打听，反复比较，选了一家养老院，人还没有住进去，听到的闲话到不少：养老院里不自由、护工会虐待老人、住进去就出不来了等等，不过立早章夫妇不为所动，打定主意，还是住了进去。
这家养老院说来环境还不错，住房与伙食也可以，护工工作还勤快，并没有虐待老人的情况。养老院有医疗服务，医生天天来“查房”，像是住医院一样。起初他们夫妇很看重这一点，觉得生过大病、做过手术，住这里医疗有保障。章先生有高血压与糖尿病，要配点药吃也方便。但是几个月住下来觉得很沉闷，每天除吃饭睡觉之外无所是事，只好到大厅里看电视，至多到小花园里去散散步，左右邻居大多有些疾病，或是生活难以自理，行动或语言不便，相互之间很少交流。
手术之后3个月章夫人去医院复查，一切正常，医生只说6个月后再复查即可。这样一来让立早章夫妇觉得他们似乎还不需要特殊的医疗照顾，便越发地觉得似乎不必长住这家养老院了。于是夫妇二人便又上网查询，却又得知有一种养老社区，其屋可以长租亦可短住，可以提供餐饮及家政服务，还组织各种社区文化、文艺活动，颇适合老年人居住，只是费用高了一些。章夫人表示了兴趣，章先生核算下来觉得费用可以承受，于是便打算移居该处。电话打过太平洋去，他儿子说在美国老年人也是住养老院的，你们年纪大了有医生天天看照，我也放心。这意思是劝他们别动了。不过立早章夫妇商量下来，觉得他儿子所说虽是好意，但他不了解具体情况，他们自己的事自己做主，还是决定移居这家叫做“享老公寓”的社区去了。
两个月住下来立早章夫妇对于这个社区名字叫做“享老公寓”颇有了些体会，这个社区的设施与服务是专为照顾老人设计的，他们住在这里不是简单的养老，而是在享受老年的生活。于是决定长住下去，甚至准备将新华小区原来的住房也处理了。
三.
立早章夫妇离家前，去弓长张家告别，老邻居依依惜别。弓长张夫妇嘴上不说，心里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，古话说得好:金窝银窝，不及家中狗窝。若大年纪了好歹也还是在家里挨着好啊。
大约在这之后半年左右，弓长张家里也出问题了：他的夫人一天外出买菜回来，上楼时一不小心连人带菜跌了下来，无法动弹，赶紧送医院急诊，确诊为右侧股骨颈骨折。骨科主任看了X光片说是由于病人骨质疏松明显，手术治疗需换上人工股骨头，能早点下床活动，可以减少许多并发症，当然也可以采取保守治疗，卧床静养待其慢慢愈合。弓长张夫妇本是倾向于做了手术的，不过他家的事许多都是依赖做护士的女儿决定的，更不用说这种医疗事务了。过了一会女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，说是问过老中医了，打了石膏吃些中药也能长好的，既然能自己长好又何必做手术呢。在急诊室待了一夜，开了中药，学习了卧床时于床尾、，在患肢上吊一重物以作牵引之法，回家静养了。
夫人无法下床活，弓长张义无反顾，一应家务接手过去。不过8级钳工，家务最多2级，勉强烧个菜，不是烧焦就是太咸，煮个饭烧成了粥也就罢了，削个洋山芋，又削了自己手上的皮。夫人看着实在心疼，心中焦急又无法可想，渐渐又添抑郁之症。女儿有工作，有家庭，除了看医生、配药之外，也无法分身照顾。她为父母向社保部门申请了一个什么保险，每隔一天有服务人员来服务两个小时，大致上也只能煮个饭，烧个菜，免强应付生活之需。
这年秋风起时，张家女主人的伤情稍有好转，不过下床活动仍觉勉强。弓长张却发高热，咳嗽气喘起来，只好送进医院治疗。住了半个月的医院，好不容易病情好转。出院诊断除了慢性阻塞性肺病并发肺炎之外，还有肌少症与营养不良的诊断。医生关照要增加营养，说是营养不良，抵抗力太弱，容易反复感染。果然，出院不久，发热又起…….这年秋冬两季就没有消停过，女儿的医院里住过两次，还成了社区卫生中心病房的常客。
弓长张夫妇二人因为慢性病，实际上都已难于生活自理了。不说别的，就说买个菜吧，虽说小区对面就有个小菜场，但是上下4层楼就不方便，网上有“叮咚买菜”可以送货上门，但他二人皆没有将手机绑定银行卡，因为他女儿不赞成，说是怕“电诈”。买菜之事只好靠隔天上门一次的服务员顺便带来，一般也只好带什么来吃什么了。
四.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弓长张家两位老人自理生活已经很成问题了，什么“金窝银窝，狗窝”的古话也不顶用了。终于想起立早章夫妇去的养老院了。周末女儿来了，她爸说起“不如去养老院吧”。不料她女儿却又不赞成，说是:“你们身体都不好，只能去护理院，我是学护理的，他们能给你们什么护理？” 弓长张夫妇对这个独养女儿十分宠爱，从宠爱到依从，甚至依赖了。打从两人都退休之后，他们认为退休就是在家休息，很少参与社会活动，只觉得社会发展很快，他们“根不上”了，而且自己老了，老年人也只好如此罢了。这几年夫妇二人体力、脑力都不如以前，生活上依靠不了女儿，但无论大小事情的决策却全依赖这宝贝女儿了。刚好他们这女儿又很强势，让他们觉得她“很能干”。去养老院的事，既然女儿不赞成，也就只好算了。当然，女儿也为他们请了全日制的住家保姆料理生活，还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拜托那里的家庭医生多多照顾。
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徐医生对于他的签约服务家庭很是熟悉，对于这样几乎“(丧)失(独自生活)能(力)”的独居老人，也是社区卫生服务照顾的重点，当然一口答应。不过他回顾张锡根家这几年的情况，倒是觉得：老年人不但要能“自理生活”，其实还应该包括能够“自主”地决定如何生活才好。做子女的对父母的生活有照顾之责，还应该了解和尊重父的想法，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想法，也就是“遂其心愿”也才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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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杨秉辉，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退休教授、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。本公众号名为：“”主要发表作者本人原创之医学科普作品及小说、游记、随笔、图画等文艺作品，敬请关注，欢迎批评指正。
